《南行记》
《南行记》简介
《南行记》是作家艾芜的成名作、代表作,也是中国现代文学史上极具特色的流浪汉小说。
作品整合了数篇充满异域风情的短篇小说,刻画了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滇缅边境下层人民的苦难与斗争,展现了西南边陲普通民众的生活智慧与质朴生命力,开拓了中国现代文学反映社会生活的新领域。
在《南行记》中,艾芜以绮丽的西南边塞风光,浓郁的异域情调,写出了一幕幕人间悲剧。他在描写底层劳动者、流浪汉、少数民族贫苦人民悲惨命运的同时,也挖掘了他们身上真善美的品质,作品中洋溢着传奇色彩、抒情气息和浪漫情调。
走夷方-艾芜著
男走夷方,
女多居孀。
生还发疫,
死弃道旁。
听着暂时聚会的旅伴,拖起漫长的声音,在唱镇南州人唱的歌谣时,轻烟也似的忧郁,便悄悄地绕在我的心上了,跟着他拐下山坡的那一阵,简直是缺乏了走路人应有的力气。
坡脚下,正躺着湿雾凄迷的狭长的原野,延长到灰暗的天尽头,这就是我要走去的夷方呵,蛮烟瘴雨的夷方呵。
高山,黑郁郁的高山,头上包着帕子也似的白雾,绵亘在原野的两侧,现出蛮狠凶恶的样子。山头上,那些的白茫茫的雾里,就正躺藏着野人之家,他们的生活,据说便是下山来抢掠原野中的傣族,和过路的旅客的。
那时大约清明已过了,汉人地方还是和煦的春天,可在这儿呢(云南人呼为夷方坝,元史则书为干岩),已像夏季似的,到处都是闷热:雾的热,湿气的热。
我的旅伴(一个中年人)说,在清明经以前直至去年的九月,这个期间,这里是不缺少晴天的,每天都是好太阳,雨吗,一滴也瞧不见。现在呢,可就倒霉了,每天总得淋几场雨的。这里的雨,不像汉人地方的雨哪,又毒又可怕(很容易生病)的。还有那瘴气呵,瘴气!菩萨保祜!他说到这里,他的周身像突遭袭击一般,简直颤栗起来,现在来送死么?
我一面听着他的话,一面真见了路上的傣族妇女,多是眉清目秀的,而且有的农家姑娘,竟比汉族女子反要美丽些,便说道,这里的人,不是活得很好么?
这是夷人呀!他大声地驳斥我,随即举出许多汉人在这里中了瘴毒的可怕情形来,我无话可说了,只有用一句话来抵他,即是说,那末,你现在又来夷方做什么呢?
“天哪,这是为了要吃饭,为了要养家哪。”他愁苦地呻吟着。我因要在言语上战胜他,就微笑地答道:“我不是也同你一样的吗?”其实,那时我没有家,也不只是为了一己的生活;多半的原因,是由于讨厌现实的环境,才像吉卜赛人似的,到处漂泊去。然而,为了要看看新奇的景物,便来到这么令人丧气的地方,自然心里也不免有些忧郁了。
“那末,你也做我一样的生意吗?”他闪着狡猾的眼睛。“什么?你做什么生意?……”我倒问起他来。
“呃呃……”他不答复了,只是哼着他的镇南州人的歌谣。
后来走到八募原野,经缅甸的便衣巡搜查时,才晓得他,我的老好的旅伴,是私贩鸦片烟的。倘如早知道,我便要装成他那么一副老成的面容,学他责备我一样,来贡献我的忠告的。但他却由那一次,连同禁物带到牢中去了,以后一直没有见过面。
干崖坝
在腾越,天气还很暖和,但南行三十多里后,便骤然异常炎热了。季候不过是旧历的二月,若在我的故乡,还应该穿着夹衣的,但因为意识着是在渐渐地走近热带之国,所以也就并不觉得诧异,只是旅人的好奇心,却充分地激发起来了。
大盈江带着狭长的原野,在两面低矮的山间,徐徐地向南流去。随着江走,不单气候全然变了,就是现在眼帘前的,也到处都不得流露出浓烈的异国情调。路上常常碰见打着花纸伞的赤足女人,笑语之际,总在她们淡红的唇间,半露出漆黑的牙齿来。小河中,男女一块儿在那里淋浴,彼此并不避忌,只是下身各围裙子作遮掩罢了。
平野里的村庄,静静地伏在暑天底下,没有鸡啼,没有犬吠,仿佛一切都被炎威征服着了。人家屋门前的墙上,贴着一团一团的牛粪,让阳光热辣辣地烘烤着,好像做的烧饼一样。在我的家乡,牛粪是用来肥田的,这里却当作最好的燃料了。田野间,撒的牛粪便,往往插有树枝一条,据说这是表明所有主的,别人不得随便取去。
路旁清泉侧边,设有雅洁的饮水器具,供给息足的旅人,暂时解渴。并立有乳白色的石碑,上刻横行的傣族文字,大约是讲着饮水者应该遵守的规矩吧。单就这一点看来,傣族人的文化,也并不显得怎样低,而在我所看见的一般少数民族当中,应该说是最高的了。并且即在川滇道中,汉人也很少有这样良好的设备的。
市集在镇上,但也有在黄果树下的。那树,并不十分高,不过枝叶却多极了,张盖亩许,可以避日光,可以御急雨。大约到日中的时候,人们便到那树下去做生意。各种土杂货物,都摆在竹筐内或是泥地上面,看起来,纯粹是初民的朴拙气象。我曾经到这里的市集里,饮过几个铜子的酒的。酒坛放在竹筐内,递给与你。竹筐旁边的地上,摆着一条条烧好的芋头,这便是下酒之物了。倘若醉后,卧地一睡,黄昏时候醒来,看见市散人去,徒余阴森的绿荫,这大约很容易勾起一个人的梦幻吧。
同路的汉人,一经过这些地方,总要在谈话中,流露出许多神秘的传说来。如像说傣族女人都懂魔术,见着她所不喜欢的男子,在频频望她,便会使望她的人生病。又如,同她结了婚的汉人,说是想回家乡,也很不容易走脱的,即使蒙她准许回家一次,必须按时转去,否则她在你临走时暗中给你吃的药,会一下子发作了,使你死去,无可挽救的,这些,似乎不易令你相信,但讲说的人却一面说着,一面略带着警告初来者的脸色。傣族人历来是被汉人征服着的,这类传说,也许是他们特别用来抵御压迫的武器吧?当时只是有趣的听着,加以这样的想法,却是以后的事了。
乡亲
“记着,请你一定给我带草标回来哪!”
忆起从前到过的地方——干崖土司的旧城,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了这么一名托嘱的话语。那是在晴明的早上,乡下的傣族人,群集在街头(只有一条街,虽然名为旧城)摆着小菜和土产一类的东西,正做着买卖。已经走了十多里的我,就同傣族的男女挤擦着,寻觅打尖的饮食店子,但找来找去,终于一个也没有。只得走进一家汉人住的铺面,照例客气地喊声:
“对不起!老板。”
一个老婆子拐着小足,应声走了出来,对我从头到足打量了一会,才温和地问道:
“什么事呀?乡亲!”
我说明要借锅灶煮饭的事,她便毫不踟蹰地答允了。又赶快拐着小足进去,给我拿个买东西的竹篮和口袋出来。同时极热心地把当地的物价,一一告诉我,像两“别”钱一竹筒的米呀,三个“摆灿”一个的鸡蛋呀!……
干崖是土司管辖的地方,属于中国,但流行的货币,却全是缅甸钱,云南的已不通用了。两“别”钱,系印度币的两个Anna,三个“摆灿”,即印度币的三个Piceo称呼的名,则已讹成缅甸音了。
提着竹篮走在街头,心里感着仿佛他乡遇故知那样地温暖,同时也联想地起先前一个小贩对我说过的故事。他说的时候,先用大拇指点点他的胸口。
“看呀,小伙子,我就是穿这么一身,和县知事老爷们在衙门里一块儿吃过饭,他坐在上面,我坐在侧边。你不要吃惊头!在夷人地方,就是大老爷也不能向我们摆架子的。你想想,寻地方,除了我们五个做小生意的,一个汉人鬼也没有。我们五个人约着去替知事做主,他哪有不高兴的呢?”
煮饭的时候,她也来帮我的忙。我便说:
“老妈妈,让我自家来,不要费你老人家的心了!”
“不要紧我晓得!”她张着很懂事的老眼睛,“你们不比别人,在路上耽搁不得的。”
我想,奇怪了,这老婆子把我推测成什么人呀?
她接着又说:
“下次走过这里的时候,就来煮饭好了,以前小王也是来我家,他多久不来了,现在做什么?”
我莫名其妙,刚要回答,说我不知道谁是小王。但她却一眼看见了几只母鸡奔出后门,就马上跟着赶出去,一面喊道:
“啊哟,真讨厌!这几个没人管的野婆娘!”
等她把鸡赶回来时,我已经在吃饭了。她忘记了小王,只是问我的姓,我老老实实地告诉了她,她就喊我道:
“小X哥,不是我夸奖你,看你不多说话,一看就知道你是个老实人,你比小王靠得住。这回到新街去,我要请你买点东西啊哟,我只是顾说话,快要散市了,你吃吧,待我去买菜哪。”
我要动身时,她买菜回来了,拉着我的手腕嘱咐道:
“钱以后补给你,记着,请你一定给我带‘草标’回来哪!”
我不知道什么是草标,同时也想说我是一去就不转来的,但看见她是抱那么大的热忱,又不要说穿,使她骤然失望,便连连点头答允道:
“好的,好的!”
后来,在一个幺店子息足,遇见一位短衣草鞋的小伙子,身边放着一块小小的包袱。因为见他是从新街来的,便问他一些关于缅甸的事情。偶然谈到了草标,才知道那是缅甸人所叫的肥皂,最后问道:
“老兄,在新街有何贵干?”
“我么?没做什么?只是跑跑信。”
啊,啊,这下子,我才明白,那位多嘴我老婆子一定是把我当成Post Boy了。
大约以后,她提起买肥皂的事情,定要逢人就说道:
“啊哟,那位叫做小X的,我看他是个老实人,哪知才是一点也靠不住呀!幸好没有先给钱哪!”
回忆起这一件抱歉的事,总要使我有趣地微笑起来。
路边小店
——干崖回忆之一
檐前起着雨打纸伞的骤响,一个裹着黄布袈裟的光头僧人,便呵呵地叫着走了进来,立刻将刚刚打扫干净的土地,印起一串拖泥带浆的足印,和一线雨伞上落下的水滴了。他一面用着傣族话和汉人话混合的日常惯用语,招呼屋里的主人“比发,来一盒烟!”就把水湿的雨伞顺床脚一放,身子便一下子倒在放有烟灯的床上。我们羁留在这路边黄果树下的茅草店内,躲避着傣族地方初次降的瘴雨,心里已经感到沉重和不快了,现又看见一双酱满泥浆的大足,高高地跷在床沿边上,很触目地显在眼前,就使人更加烦躁和不安。
同行一个抬滑竿的,原是趁着落雨没人来,坐在篾笆的窗边,将一条抬人的竹竿,钻上小洞,打算灌进熬熟的鸦片烟,好在到了洗马河的时候 ,瞒过景颇族侦缉队的搜查。一看见了傣族和尚的忽然降临,便赶忙放开了正做着的东西,假装无事样地拢着手,不高兴的气色,却表露在翘起的嘴唇上,刚咕噜一句“和尚都要吃大烟,”怡巧又看见被傣族和尚叫做比发(大嫂)的女主人,正显出招待贵客的欢喜神情,佛爷佛爷地喊着,尽力柔声媚气讨好卖乖,就又使他喃喃不清地骂了一句:
“吓,那样儿……
哼,老不正经!”
下层社会的人总是爱毫无忌惮的发挥情感,往往会惹起打架的事情来的,倘如这个狭小的路边店子,再有动武的事情出现,那就越加使人住不下去了,我便做出息事宁人的态度,拍了他的肩头一下。
“喂,小声点,看人家的儿子会听见哩!”马上另外两个人,他的伙伴和一个整天张口打哈欠的私烟贩子,都一齐抑止不住地大笑起来了。同时被我认为女主人的儿子的,正把一张上了三十年纪的粗脸,从肩上掉现过来,激现出不好意思的神色,赶快又掉转回去,仍旧低着头坐在土灶旁边守着大气蓬勃的鸦片烟锅。大约因为看见他不好意思的原故吧,我们这边的三个人更加笑得厉害了,一支抖颤在手上的短旱烟管,竟然跌落到地上。
“笑破了嘴巴,看怎么撒得成片片尿呢?”女主人跑过来,一手揪着一个人的耳朵,用力地一扯,恶毒地骂了这么一句,立刻调转身去,嘿嘿地笑了。随即一把抓开床脚边的雨伞,叫道:“呵呀,流这么一摊水了。”一直熬着鸦片烟的男子,这次并没有回过头来,只是在不安地乱搔着缠在头上的黑布包头,同时金属的小瓢,在盛烟的铜锅边上敲得刺耳地发响。
“就像才十五岁哩!嘿嘿。”
被扯痛了耳朵的人,一面摸着发红的耳朵笑着嘲弄。
起先,我只觉得有点诧异,现在却给这句话,也惹得发笑了,因为由女主人起皱的脸和脱落了两三个牙齿的情形看来,她确实的年龄,倒仿佛正该把十五岁颠转来,说是五十岁哩。
“哪像十五岁哩!”她一面把雨伞提到门前,朝外洒落着上面的水滴,有口无心地接着说,同时偶有所触似地叹了口气,“那时候,哪一个不把我错认成李家的小姐呢?唉,又穿又戴的……”她的视线射着大陆对面混有烟雨的傣族村庄和春末的田野,沉默了一会儿。
大约我的三个同伴,都是已熟识了她的身世吧,并无兴趣提问她这句内蕴藏着的故事,只是更加有味地打趣起来。
“嘻嘻,为何又抛了小姐不做呢?到如今同路人落得……又怪谁……”
私烟贩子竟然用着从城里听来的京调,讥讽地唱着,但把太猥亵了的字眼,咽在喉咙管上,却不吐了出来。
她一下觉出是在嘲笑她了,马上调转身来,将雨伞朝私烟贩子那里,向空处打了一下,板起面孔斥责似地反问道:
“要不是那个母老虎使烙铁烙人家的背,谁肯跑到夷方坝呢?”
大概又因为我是个生人吧,她不安地望了我一眼,又接着朝私烟贩,翘起两片围有皱纹的薄嘴皮。
“要是你,早就死在那个窝落里了!”
说这话的时候,她的声调里好像满含有骄傲和光荣似的。私烟贩子并不回答,只在拭着洒在脸庞的水点,骂道:
“他娘的,丢开你的伞哪!”
这时傣族僧人好像已经吹畅快两三口烟,过足一点瘾了,坐起来,将睡散了的袈裟朝肩上重新搭了一下,一面朝煮烟的男子那里,高兴地招呼一声。
“者弄,好了吧。”
她便赶快走过去,小心地应酬。
“佛爷爷要一盒吗?”
傣族僧人走了之后,她就躺了下去,抓着烟枪,朝煮烟的男子,柔声媚气地喊道:
“快来躺一躺,我烧一块好炮子给你!”
抬滑竿的就将身边的人拦腰一搂,挤眉丢眼地小声说道:
“你看多恩爱呵!”
私烟贩子却恢复他的常态,打了一个呵欠,扁扁嘴低声道:
“呸,一条老母猪!”
这时我突然明白他们刚才对我的话加以哗然大笑的原因了,但心里却挂上了一脉神异的雾,仿佛笼在傣族地方的雨和烟一样。
男子并没有到床上去吃烟,而且也像没有答应,只是把倔强的背显示在浓浓上升的蒸汽里面。
年老的女主人,生气地把烟枪朝木盘里一投,叹了一声,就默默地睡着。
我们都不得不开腔了,一齐把无聊的眼光,朝门外望去,笼着烟雨的树林和茅屋,一会儿朦胧地现了出来,一会儿又隐了进去,变成天地一色,但檐头的雨滴,却一直没有停息地响着。
克钦山道中
由土司地方干崖坝的峦线街到缅甸八募平原的小田坝,其间一共三天的路程,都是在克钦山中。就山的名字看来,地图上和习惯上叫做野人山,的确有些吓人,似乎旅行到那里去,是多少含着些冒险性质的,然而当我在山中走着的时候,恐惧的心情,却并没有怎样起过。这并不是我的胆子大,也不是在旅途上先明白了一点儿山中的情形。实际上,可以说是沿途的山景太美好了,竟将我的好奇心,统统吸引住,来不及想到其他可怕的事情。——那时是在一九二七年的春天。
山带着杂乱的群峰,横躺在滇缅界间,气候和印度半岛的,全然一样,长年都是很热的。五月到十月,整天落着雨,十月到次年的四月,终日出着太阳。我经过时,恰是干季,丰盛的树木,和强烈的阳光,正装扮出一条又光明又翠绿的迂回山道。缠在大树身上的藤子,修长地坠了下来,用它那柔嫩的叶尖,或是小花朵的瓣子,爱抚着旅人的头发。不知名的草木的清香,随着轻微的山风,替人殷勤地扫着夹在峰间的长路。从树疏处,远望去,遥峰拥着黛色的树层,在淡蓝的天幕上,绘着各样娟秀的姿影;近处则偶然可以看见一两只敞开花衣的孔雀,从绝绿的叶海里浮了出来,又很迅速地没落下去。山路是沿着南下的槟榔江的,但因岗峦起伏的原故,有时虽是年历得见在峡中喷着白沫的江水,看得见在水中浴着的野象,却也有时隔得远远的,连怒吼着的声音,亦竟至听不见一些儿了,在中国领地内的一节路,显得荒凉些,野花会暗自抓人的裤脚,然而走了半天,到了古尔卡之后,却就完全大大改变,虽是仍旧弯曲,但弄得很平坦,缓行的汽车,我相信是可以通过的。倘若细察路旁的草中,啤酒瓶的软木塞,香烟的头子,大约是可以发现得出的。这即是说二十世纪文明的风已在此地吹着了。
整天走着,望不见一所烟火人家,但有时,却可以听见铃声远远地摇曳过来,等到峰折路转的时候,驮着洋线子洋油之类的马队,便汗流气喘地一匹匹现出,又带着铃声响到远山去。这时就会使独个儿走着的旅人,感到空山的寂寞和旅味的怆凉了。
走到黄昏时候渴想遇着任何人了,便会在比山路稍为低下一点儿的小册谷中,瞧见几所杂着芭蕉芒果的灰色草屋顶,而那勾人饥肠的鲜蓝炊烟,也在入夜的迷蒙天色中缕缕地升了起来,或是随着急性子的晚风,盘在屋上打旋子。
“呵,可好了!”
我想,不论谁到这里大概都要这么欢快地叫一声吧。走到竹篱笆的门前,也许你会碰见一两个克钦人的,那腰上挂着的长刀,那嚼着槟榔的血红嘴唇,那带着野性不驯的眸子,准会使你大吃一惊。然而,你马上就不心跳了,因为像你一样面孔的主人,已经立在边缘不大齐整的茅檐下面,对你打着招呼,现出微笑。如果主人更懂事一点,就会说:“他们是下山来卖柴的。”那便使你更加宁静,而且高兴地转身去细看:克钦人正现着短衣包帕的矮健姿影,慢慢爬上山坡,没入夜影深深的林莽里去。
在木盆子里洗足时,会有从瓦城或是猛共回到云南去的客人,丫在旁边,同你搭白,开口老乡闭口老乡地问你米卖多少钱一斤,今年收成还好么一类的话,同时他的一只手,玩弄着吊在他那皮裤腰带上的许多钥匙和口哨子,仿佛在有意无意地表示他的富有。如果他同你还谈得上话,这样的嘱咐,也会有的:
“怎么?你还带着长衣来穿么?人家会笑话你的……”
你由不得再看他一下:上面西装白汗衣,下面中国式的大脚统裤子。好漂亮的装束呵!
望到屋后的马场:汉人驮洋货的马,傣族人驮米的黄牛,都不得在那里息夜了,从竹窗外送进摇动尾巴和嚼干草的声音,好像夏夜的小雨洒在秧苗上那么似地轻响着。管牛和邀马的人,在空地上生起野火,开始煮着晚餐了。夜幕缓缓降落着,四山里的猴子,呼唤的嗓音,也在渐渐低微,旁边大盈江的江涛,却开始宏大起来。
夜饭后,傣族人拖长声音唱着,山谷和茅屋便在悲凉婉转的歌调中徐徐地睡去。半夜之际,有人动身走路了,带着手电筒,一股雪白的光芒,移向山坡去。——这是私烟贩子赶夜路躲开侦缉人员的。
次日一早醒来,猴子在峰上欢叫着,一望的绿叶上,都浮闪着晴美的阳光。山中真好睡呵,你一面揉着眼睛,就会这样想着的。像这样的店家,在这克钦山中,共有两处,一叫芭蕉寨,一叫茅草地,如今还使我深深怀念着。尤其是我在那里做过半年苦工的茅草地,我永远不会忘记它的。
古尔卡
古尔卡是滇缅交界的一个要地,位在克钦山的中部。由云南干崖坝的峦线街向南行,走半天山路便到了。在那儿,没有街市,没有村庄,只有一条小小的山沟,从绿树翠竹的山中流了出来,复向丛岩密箐流了进去,光绪末年的划界条约,便是藉着这条山沟把缅甸和中国划分开的。山沟上架着一座西式铁桥,耀眼地标出了二十世纪的文明风姿。而在山沟旁边,则伏着一间矮小的野人茅棚,一切原始时代的阴影,却还依旧遗留着哩。
在桥上凭栏观眺,南面蜿蜒着平整的山道,上铺白皑皑的细石,显出了雨后的净洁。路边排立着表灰色的铅柱,电线的铁丝横于上面,伸入远远的树丛,时为山风激动,发出营营的声音。想来走进南砍那些山中,现在旅人眼前的景色,大约也不外是这样的吧?同时回头来望望北面呢,山路既是崎岖的,复又积着雨后的泥泞,无论由谁看来,都难免不起着行路难那样的感叹了。接到中国城市去的电线,虽也不缺,但电线柱子却是粗大的竹竿作成,颇现寒伧的样子。好在那时我对中国已没多大的热望,所以在两两相形之下,应生的感怀,确是一点也不曾起过。只像一个道貌岸然地的流浪人似的,欣欣然踏入新鲜的境地。
那年我到这儿的时候,正是微雨之后的正午,天突然晴明了,四周披满绿衣的山峰,都呈着浴后一般的清新。空气里到处浮荡着野草嫩枝的香味。溪水响着潺潺的声音,流到远处,便化入万山静寂的怀里。当时在桥侧小茅棚中,吃了一顿克钦人所做的饮食,至今回想起来,尚觉怪有趣味的。起初看见这座唯一的小茅棚,不管它是怎样的卑陋,总觉得在这举目都是山峰绿树的环境里面,无论如何都要减去旅人许多孤寂之感的。但后来低头钻进去,发现主人是那么样儿的时候,心便禁不住跳动起来,仿佛走进了卖人肉包子的黑店一般。因为主人的腰上悬着一把齐头的长刀(佩刀是克钦人的风俗,每个成年男子都必须带的。他们即使在当兵的时候,于荷枪之外,都不得不离这把祖传的长刀),脸儿又天然带着不驯之气。两片嘴唇,由于常嚼槟榔的原故,露出仿佛刚才生啖过人血的光景。头上缠着的黑布帕子,余剩一节,笔直地竖在发上,活画出绿林好汉那样的风度。在这样一个主人的招待之下吃饭,而又在寂寥的万山丛中,谁还能够忘记呢?那一天吃的菜,除了一竹筒有着淡黄菜叶的汤外,便是一小包树叶包着的油炸知了(即蝉子)。起先我还不敢下箸(说是下箸罢了,其实是用手抓来吃的,因为根本就没有筷子),经同行的旅伴解说一通,才抓在嘴里尝尝,觉得那是异样的脆香,非常可口哩。吃的时候 ,没有桌子,没有凳子,只是像叫花子似的,蹲在地上罢了。这么地吃了一餐,便登上西式的桥头,向北挥一挥手,就同中国告别了,心下没有涌出一点儿惜别的情绪。
过桥去,不远的地方,在大路旁边,伸展着另一条小小的鸟道,这是通到近处军营地方去的,那里住得有印度的陆军,防守着缅甸的边疆。
滇公网安备 53310002000505号


